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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劳伦斯的女性主义意识
梁伟 李晴辉长沙铁道学院
［提要］本文一反传统的有关劳伦斯大男子主义意识的"定论"，论证了他高昂的女性主义意识。主要论据是：他为女性撰写的"人生指南"热情地激励他们去为她们最重大的目标--存在--而奋斗；他有关男人和女人关系的思想以及他的婚姻观，均符合女性主义的原则。进而指出了传统的劳伦斯评论中的失误或不公。
［主题词］劳伦斯、女性主义、存在、婚姻观人们在激烈抨击劳伦斯的大男子主义意识和作品时，偶而也记起一个事实：
他终生都在为女性撰写人生指南1。问题是：1)女性主义者不屈不挠追求和
理应获得的是什么？2)劳伦斯在他为女性撰写的人生指南中，是否在激励和引导
她们去实现这一追求？如果对后一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劳伦斯就不应被认为是
大男子主义者，而应是女性主义的盟友。
一、女性主义者追求的是什么？
女性主义实为一种存在主义，女性主义者追求的最终目标是"存在"。
对此本文不作哲学上的探讨，而准备从分析女性主义作品入手。
夏洛特·勃朗蒂是女性主义的先驱。她一个杰出的策略，是让经济地位低
下、相貌平常的女性充当小说的主人公。这样的女性不再具备特权和"优势"，
从而更能真实地体现男权制社会女性的实际状况。最能体现勃朗蒂女性主义意识的
是她的长篇小说《韦莱特》（Villette）。该书在中国不被重视，在西方也因
其"破坏性"而未能广为流传，但现在已被认为是勃朗蒂的杰作，超过了她的《简
·爱》2。该书的主人公露西·斯诺是一位既无美貌，又无钱财，也无顺从美
德的青年妇女。故事的核心部分是
露西与保罗·伊曼纽尔（她在这所学校的同事）之间暴风雨般的爱
情，主要情节是露西如何忍辱负重坚持向大男子主义者保罗学习谋生本领。这
个女性为了存在而奋斗的可歌可泣的故事，体现了女性追求的真谛。
"女人究竟要什么？"弗罗伊德认为，了解女人最好的途径就是为这一问题寻
出一个答案。但是，在对这个问题的各种答案中，只有女人们自已作出的答案才是
有效的。并且，为了有效地回答这个问题，女人们自己似乎首先得经历一番幻想的
破灭，尤其是一个典型的女性的幻想的破灭：爱情和婚姻。
露西体验过的就是这样的幻念的破灭。首先，她也像历代妇女一样，苦苦企待
过男人的拯救。但那是些什么样的男人呢？其一是约翰·格雷厄姆·布雷顿，一
个美丽潇洒的利已主义者。此人的一项典型行为是从不跟女人打招呼，除非她们具
备两项唯一被他认可的品质：美丽、富有。故事告诉我们，就是对这样的男性，露
西也怀抱过热切的希望。在这位男性面前，露西幻想的破灭是必然的：约翰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其后露西开始转向保罗，但这位男性
的恶劣与约翰的利已主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方面从鼻子里哼着
说，女人什么也不懂，全是白痴，另一方面又对那些对自己构成挑战的女性竞争者
采取最无"大丈夫"气概的对策：他自称曾让这样的一位女性"丢了饭碗"。显然，
为了向这样的男性学习谋生的手段，露西将经历何等的艰险。
为了回答"女人究竟要什么？"《韦莱特》还提供了若干女性反面人物。其一
是以卖弄风骚为己任的白痴美人吉内夫·范肖，永远在追求从小被精心调教着去获
得的东西：颂扬、金钱，和操纵巴儿狗似的笨公子的一钱不值的权力，但最终也只
能一无所得地从书中消失。其二是代表传统妇道的布雷顿夫人，其次还有"习惯势力的城
堡，欧洲男女授受不亲意识永不疲倦的卫道者和全天候的监视者"的贝克夫人
。最后，还有保利娜·玛丽这位金子般的
人儿，这位尽善尽美的女人，约翰·格雷厄姆的心肝"波利"，一位永远也成熟不
起来的"婴儿女神"3。
露西就是在观察和体验完毕这满世界的男性和女性"角色模特儿"之后才最终
确定了"女人究竟要什么？"一日，露西被保罗携带着前往布鲁塞尔博物馆，并被
指定观赏一位腐儒为女人们胡画的几幅肖像。以女主人公露西的心境叙述出的这几
幅肖像，是全书女性主义意识表达得最淋漓尽致的所在：
第一幅表现的是一位"少女"，正从教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祷告书，衣着古板，双眼下垂，嘴噘着，一看便知是一位恶劣的，小小的，早熟的长头发伪君子。第二幅是一位"有夫之妇"，顶着长长的头巾，跪倒在卧室一角的祷告台前，双手合着，手指对手指，两眼还翻着白，那神情让人恼得要吐出来。第三幅是一位"年轻母亲"，闷闷不乐地躬着身子，下方是一位陶瓷般的胖乎乎的婴儿，面庞像一轮不甚完善的满月。第四幅是一位"老妇"，一位黑女人，手里牵着一个黑女孩（所谓黑，就是穿着丧服），两人都专心地审视着一个法式纪念碑……所有这四位"可爱的人儿"，都像夜间破门而入的强盗一样拘谨，苍白，像鬼一般冷淡和让人恶心4。
其后的评语体现了存在主义的精神：女人就是如此生活着！她们是人身不安全，生活无乐趣，体内无血液，头皮下面没脑子的非存在5。女人究竟要什么？女人要的就是人身有安全，生活有乐趣，体内有血液，头皮下面有脑子的充分的，全面的存在！二、劳伦斯激励女性为存在而奋斗劳伦斯的作品在努力回答"女人究竟要什么�"的问题。他为女性撰写的人生指南，
主要就体现在这一答卷里。他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最准确地包含了他对这一
问题的回答：女人最需要的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为此她必须作出艰苦卓
绝的奋斗。人的全面，充分的存在包括两个方面：物质（即躯体）的存在和该物质的本质
（该躯体的品质、价值观念、欲念等）的具备。 对以表现生命
（亦即存在）为已任的文学家来说，本质是存在的客观尺度，即只有获得了本质的
物质，才构成真正的存在，而没有品质、无欲无念的一具僵尸，固然存在，也是勃
朗蒂所十分鄙视的"体内无血液，头皮下面没脑子的非存在。"因此，为存在而奋
斗包括：１）为获得本质而奋斗；２）为自主地获得这种本质的权力而奋斗。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就是为那些愿意为此而奋斗的女人们撰写的人生指南。
原来，由于丈夫克利福特·查泰莱在战争中负伤而下半身残废、失去性功能，
查泰莱夫人发现自己成了部分存在的半死人。
于是她来到她丈夫的仆人梅勒斯（猎场看守人）的身
边，与他建立起性关系这活生生的关系，从中获得新的价值观念等属于本质范畴
的东西，从而重新实现了全面的存在。
从一开始， 这就是一场存在和否定存在的殊死冲突， 是莎士比亚那一经典的
"存在还是不存在"（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抹煞存在的一方由查泰
莱老爷代表着。事实上，在劳伦斯的笔下，这是一位习惯性地无视存在的穷凶极恶
者：在某种意义上，矿工们也属于他；但他将他们看作了物体，而不是人--他们是矿井的一部分，而不是生命的一部分，是风、雨、尘埃那样的自然现象，而
不是和他一样的人6。当他获悉他的夫人居然是和他的仆人发生关系而怀孕时，他为之气愤不
已的是，"像他那样的人，居然也被容忍降生到了人间。""他甚至无法接受梅勒
斯存在的事实，会和他本人的生命有任何类似的地方。"（第３０９页）一场有关
存在的典型争论发生在查泰莱夫妇之间。查泰莱夫人认为："当躯体被唤醒过来时，
它的生命是比大脑的生命更加伟大的事实。"查泰莱老爷则认为，所谓躯体的生命，
"只不过是动物的生命。"(第243页)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旨在唤醒女性对存在（亦即生命）的珍惜。为此，它首
先要让女主人公切实体验一番虚无、非实体、非存在的苦悲。和千千万万的女性一
样，这位夫人并不具备与命运抗争的本能。当她婚后来到丈夫的田庄时，她发现了
这里"空荡的沉闷"和"没有灵魂的丑陋"，但她决定像苦行僧那样，在这里
生活下去。"呵，就这么回事了：和所有命中注定的事情一样。"
问题的严峻性在于，当她丈夫已经瘫痪，当她已失去无比重大的一部分生活内
容，当她已实实在在地进入非存在的境地时，她仍没有抱怨的表示。
与此同时，她开始协助死了一截的丈夫写小说，并自认为从中"获得
了乐趣"。在这一关键的时刻，作者劳伦斯的女性主义本能开始发挥作用：他引
进一个人物--康妮的父亲，一位"终生将自己照料得不错的健壮的苏格兰骑士"
--并让他来向女主人公宣讲存在的真谛。 老人警告女儿说： 她面临的是半个死
亡（a demivierge）。然而，又过了若干年后， 康妮才开始体验到某种"与日俱
增的躁�"，在劳伦斯的笔下，这就是女主人公对自己存在的觉醒了：
隐隐约约地，她自己也感觉到她要变成碎片了。隐隐约约地，她也感觉到她已与世隔绝了：她再也触摸不到那个实在的充满活力的世界。与她连在一起的仅仅是并不存在的克利福特和他的小说。他（它）们的内部虚无一物！虚无连着虚无。隐隐约约地，她感觉到了这一切。但那实际的体验，却又像迎面碰在一个石头上。（第１７页）
直到此时，我们的女主人公才明白了自身的困境：她陷入了如同岩石一般坚硬
的非存在，她是一个毫无分量的非实体。这一觉醒的意义是巨大的，因为她随后就
要为自身的存在负起责任，前去奋斗了。劳伦斯女性主义意识另一个杰出的表现是：他让她的女主人公比处于同样困境的男人更勇敢。
当康妮与梅勒斯发生性关系后， 她向男方发问道："你自己害怕吧？"她得到的回答是："呵！我害怕。我害怕要出事情。"但当康妮被问及同样的问题时，她答道：我不害怕，因为"我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第１２６页）其后，康妮用自己的行动证实了这一说法。这就是劳伦斯为女性写就的一条重大人生指南：女人们，当你们丧失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时，你们还犹疑什么？
三、劳伦斯有关男人和女人关系的思想劳伦斯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承受的一大罪名是，康妮是女性向男性权威屈服的典范，该书则是服务于男权制政治的又一枚工具。用凯特·米利特的话说，该书"颂扬的基本是奥利弗·梅勒斯的阴茎"，而不是"肉体"或"原始爱情"的复活。在评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时，女性评论者一项传统的失误是：她们仅仅注意到了女人康妮的"复活"，而忽视了男人梅勒斯的复活；仅仅注意到了男人拯救了女人，没有注意到女人也拯救子男人。这一失误，导致了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的严重曲解。
１8。显然，劳伦斯将陷入以经济的不独立为基础的婚姻的妇女视为娼妓。他的这一
态度，与勃朗蒂、米利特等女性主义者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具有异曲同工的效果，
从而是一种毫不含糊的女性主义情绪。五、结论为了向女性提供人生的指南，劳伦斯终生都在研究和表现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小说中的这种关系的确可以从不同的角度阅读并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恋爱着的女人们"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伯金这样的男人们有关男人和女人关系的说教，也可以从正面读出其大男子主义的反动。但是，当我们有了劳伦斯女性主义激情的确凿证据时，这种正面的读法也就成了问题；或者，我们至少还有其它的读法。本文试图举出若干这样的确凿证据，并希望为劳伦斯的作品提供一种新的解读。
注释
１这是被众多论者引用过的一句话。出处：Simone de Beauvoir, The Second
Sex. New York:Knopf, 1953), p. 209. (引文由本文作者译自原著。下同)
２，３这些都是当代杰出的女性主义作家凯特·米利特的评语。出处：Kate
Millett, Sexual Politics.Garden City,New York:Doubleday
& Company,Inc.,1970. pp. 140-147.
４，５Charlotte Bronte, Villette.London:Gresham Publishing
Company.p.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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