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我分裂与自我追寻

《墓碣文》表现自我分裂及自我追寻中的创痛与迷茫。"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不能解作"当别人在浩歌狂热中生活着的时候，我感到人世的寒冽 ，该解释把鲁迅看作不受气温影响的冰块，孤立和架空了鲁迅。也不能解作"因为革命的落潮"，于是我"寒" ，该解释把鲁迅看作太受气温影响的温度计，忽视了鲁迅人格的连贯性与坚硬性；况且，"之际"不同于"之后"，它容纳不下"革命的落潮"这一漫长过程。我认为，应从"自我"的角度去分析这一句和与之相临的几句。理由：一，鲁迅素重"立人"，认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quot; ，"凡一个人，其思想行为，必以己为中枢，亦以己为终极：即立我性为绝对之自由者也" ，对个性和自我的尊重是鲁迅思想的根本，《野草》各篇多探讨这一类根本问题；二，"浩歌狂热"等句表现了不同自我的生存体验，例如，"寒"与"热"都是或曾是鲁迅的自我，它们对立统一于鲁迅自身；三，如果承认《墓碣文》是有机整体，那么就必须承认这几句与"抉心自食……本味何由知"等句具有内在的连续性，而后者是探索"自我"问题的--想必对此不会有什么疑问，--因此这几句也反映自我问题。那么，具体反映什么问题呢？

二，自我的消失

《墓碣文》中的"本味"二字十分关键。一，根据"抉心自食……何由知"等句及上下文，"本味"指新的、最高的、笼罩自身全部精神生活的自我。二，根据字面分析，"本味"即"本来的味道"。什麽是"本来的味道"呢？如果指原来的、旧的自我，那么与解释一冲突；只要试着用"旧的自我"替换"本?quot;，带入文中，就会发现，这一解释讲不通，而解释一是具有说服力的。"本味"怎么可能既是新的，又是本来的自我呢？答案恐怕有二。一，"本味"即"本质"，是一种贯穿性的、整体性的、不变的自我，亦即并非相对的而是绝对的自我。二，"本味"即自我的胚胎，是自我从无到有的萌芽状态；但这样一来，有自我意识的人都在"本味"之外，如果想让他重新拥有"本味"，那么"本味"只能指"本质"，于是滑向答案一。这两个答案在思路上其实是一致的，并且殊途同归，都走向自我的取消。理解了这一点，会对鲁迅的"无言"、"无地"等说法有更恰当的理解，因为无我者必无言，无我无言者必无地。

三，无言，无地，无物之阵

自我分裂使表情达意变得困难，甚至无法实现，走向无言。自我的消失使表情达意成为不可能，?quot;无言"；无我，当然无言。这里的"言"指任何一个具体的、现实的自我能够说出的话，当它们互相辩驳、嘈杂不休时，它们作为整体是无法表情达意的，即无言；当它们作为整体被超越之后，那个超越者和统一者也逸出了"人世之言"的界限，于是"无言"。其结果都是使人滑出人世，沦于"无地"。

四，沉沦

在《野草》里，鲁迅的精神脉络始于认真的反省，既而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否定，在铺天盖地的否定中，鲁迅清醒地发现，自己在否定的浸泡与侵蚀中越来越稀薄……

五，结语

鲁迅的心灵探索始于自我意识和反省，继而陷入自我分裂，其结果，一是思维和表达的困难，走向"无言"；二是对自我进行追问，而追问之后发现"无我"，无我者必定"无言"且"无地"；"无言"、"无我"、"无地"的含义大同小异，都是指同一种生存状态，这种生存状态面临无特定对象、不可把握的焦虑，?quot;无物之阵"。无物之阵不可战胜，精神追问到此为止。于是沉沦于世，重返家园，重新拥有自我。
人是存在与非存在的奇妙结合。认识到并且体验到这一点是难以承受的事情。拜伦说："知识是悲苦：知道得最多的人/必定最深地悲叹一条不祥的真理--/知识的树不是生命的树"，鲁迅也说："人若一经走出麻木境界，便即增加苦痛，而且无法可想"，"一有知识，就不能再回到这地步去了" 。这些话适用于包括鲁迅在内的很多精神探索者；如果把"知识"二字替换成"反省"或"自我意识"，就能更具体地对鲁迅，或者《野草》中的鲁迅，进行恰如其分的说明，也就是说，鲁迅的自省精神极大地侵蚀了他的生命。不仅如此，当一个人从精神追求的困境中逃脱，投入现实生活，还必须承受来自现实生活的各种伤害与侵蚀。形而上的、形而下的相辅相成，共同地、全面地侵蚀人的心灵，使他千疮百孔，这是人的不幸。但从另一角度来说，心之全蚀何尝不是真正的人的实现，何尝不是人的正途？生命因遭侵蚀而从空洞走向充实，从苍白走向斑斓--"被蚀而斑斓"的蜡叶正是鲁迅一生的写照。生命只要还保持大致的轮廓就不失其为生命，何须完整无缺？丰富的生命怎么可能完整无缺？蜡叶被蛀空的部分是灵魂的眼睛，看到了更多，说出了更多。